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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宗元《江雪》赏析

酷寒雪境中的生命之光

 

吴振华

 

    柳宗元的诗以冷峭峻洁著称,《江雪》便是这种风格的代表作: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这是一首五绝。前两句写酷寒的雪境,但不直接写雪,而是以虚写实,运用夸张的笔墨,刻划千山负雪、万物皆白的雪景。“千山”“万径”极写画面背景之大,以“鸟飞绝”“人踪灭”的虚笔反衬渲染雪境的寒寂和肃杀。“绝”“灭”是表示结果的动词。但却能显示时间的动态发展过程,表明被摄入诗中的“鸟儿绝踪,行人灭迹”的雪境之前,曾经是一个人行鸟飞的活跃世界,只是因为寒冷的大雪覆盖了山川大地,才吞噬这一切,变成如此混沌荒寒的境界,而这境界又为全诗奠定了冷峻凝重的情感基调。

    这万物潜踪似乎空无一物的雪境中,到底还有没有生命存在呢?有。诗人选取了渺小如微粒的孤舟渔翁来收聚这万象虚无的自然,使渔翁成为整个诗歌画面的生命中心,也成为诗人情感的载体。作为“离首即尾”的绝句,最难的是结尾两句,既要化景物为情思,又要开拓诗的意境,难度很大。就此诗来说,前两句已将空间扩展得无比阔大,似乎再无处置笔了,于是诗人采用紧笔收缩法,像撒网提纲那样,让无限广阔而空旷的空间,聚焦于孤舟独钓的渔翁身上,“孤”“独”点明除此之外,别无他人他物;“蓑笠”一词,以实写虚,从披蓑戴笠的静态,则可以推知目下仍然雪花纷扬的情景,不写雪飞而雪态自见;同时又能寓动于静,令人想象出一顶蓑笠之外是一个飞动的大雪世界。“独钓”是写动作,但又化动为静,极写渔翁如石雕铁铸一般坚毅不动、注目寒江的情景。最后用“江雪”二字点醒题目,既呈现凄寒冷酷的氛围,又散射雪境刺眼的白亮。 从整个画面来看,天地之大与渔翁之微似乎极不相称,但却极能体现以小御大、小中见大的艺术魅力,因为此诗前两句已充分渲染了一个静寂无人的非生命世界,所以后两句只要以微小的生命轻轻一点,就能盘活整个诗境,就能吸引读者的目光,引起人们对渔翁孤舟独钓的高度关注,使诗歌“境界全出”。其实诗中还写了一群不曾出场的生命,这便是寒江水底的游鱼。虽未写出,却能从虚处呈现活跃的生命情调。正因为有那看不见的游鱼,寒江的碧波才有了灵气,有了活气,使渔翁获得独钓不倦的人生乐趣。这孤舟独钓的渔翁,那孤洁、刚毅、傲岸的精神,尽管极力收敛内聚,然而酷寒无边的雪境之中,却怎么也掩盖不住他人性的光辉。环境是冷寂凄寒的,而渔翁的心灵却是坚毅刚强的;画面是静寂无声的,但寒冰覆盖之下依然是情感溪流的波动,这便是渔翁独钓精神折射出的诗人深沉凝重而又孤傲高洁的生命情调。

    艺术表现上,除虚实相生、动静相成外,还有一个特点,就是用仄韵。五绝是绝句中最玲珑剔透的小品,用仄韵是罕见的,也最难写出神韵,因为仄韵字,容易造成逼仄压抑的心理反应,不利于诗境的开拓。而此诗却用仄韵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效果。“绝”“灭”“雪”因为逼仄造成的冷峻刻削之感,正好与雪境的氛围相合,体现出柳诗峭拔的骨力与清冷色调紧相揉合的特色,比较典型地代表了柳诗的基本风格。柳宗元怀绝世之才而不遇于时,贬斥弃置十几年而不见用。激切孤直的性格又使他成为一位执著型的诗人,而生命沉沦的巨大人生苦难,又迫使他逐渐向幽独、寂寞转化,从而给他孤直激切的性格又境添了一种深沉的悲剧色彩。古人说:“诗者,天地之心也。”柳宗元正是在这雪境中发现并找回了天地之心,因而将内心的幽愤惨沮的抑郁之情,通过渔翁形象如火山一般向外喷射。因此位于画面中心的渔翁,不啻是诗人情感宇宙中的一轮太阳,他将情感的光芒线射向四方的无限寒空,让死寂的境界里产生一些光亮,给人间带来一点温暖,为诗人那破碎痛苦的心增添一些慰藉。不畏严寒坚执垂钓的精神实际上是贬谪诗人不屈不挠的悲剧精神的典型写照。景物上的内敛与情感上的外射,使诗歌的艺术意境从荒寒的雪境升华到生命勃发的情感空间,产生了含蓄凝重隽永的神韵,实现了对生命境界的超越,达到了有神无迹的审美境界。

    《江雪》确实是一首深沉咏叹生命的悲怆之歌,流荡于酷寒雪境中的是不甘屈服、坚毅执著的生命之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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